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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汉之庄稼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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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2章 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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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2章 变天
    汉延熙十四年,吴建兴元年。
    十二月,雨夹雪。
    黄门侍郎捧着那卷明黄帛书,带着肃杀寒气,在羽林郎的护卫下踏入长沙王府。
    孙和与张妃早已得报,此刻正北向跪坐于茵席之上。
    孙和身着玄端深衣,张妃着藕荷色曲裾,两人腰背挺直,双手拢于膝前。
    竭力维持着宗室应有的庄重,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们心里真实的想法。
    黄门侍郎在厅中南向而立,展开帛书,声调毫无起伏:
    “长沙王孙和、王妃张氏,听诏——”
    听诏二字一出,礼制即起。
    孙和与张妃连忙同时避席。
    以手撑地,从茵席上起身,却未站立,而是顺势向前,以额触手背,完成一个标准的稽首礼。
    整个动作流畅而沉重,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
    “长沙王和,昔因过废黜,先帝仁德,仍赐王爵,令居长沙。然其妃张氏,不守闺范,私遣阉宦,交通外臣,殊失体统……”
    诏词一出,便如惊雷般霹下。
    孙和保持着稽首伏地的姿态,视线里只有青砖冰冷的纹理。
    此刻的他,只觉得青砖的寒意正不断地透过衣服,丝丝渗入膝盖。
    同时感受到身侧张妃微微的颤抖,听到她压抑的抽气声。
    “……朕念兄弟之情,不忍重责。今迁和王于新都,山水清幽,宜于静养。着有司善加照管,一应用度,皆从优厚。”
    孙和闭了闭眼。
    这一天……终于来了么?
    从他成为废太子那一刻,他每日无不是如履薄冰,特别是每一次建业来人,都让他提心吊胆。
    “……张氏着往瑞应寺清修,涤虑静心……”
    听到“瑞应寺”三字,张妃伏地的身躯猛地一颤。
    诏书终于念完。
    厅中死寂,只有羽林郎甲片偶尔的轻响。
    黄门侍郎合拢帛书,声音依旧平板:“大王,接诏。”
    孙和缓缓抬头,却未起身,而是保持着跪姿,颤巍巍地伸出双手,高举过顶。
    帛书落入掌心,他再次稽首,额头触地:“臣……孙和,领诏谢恩。”
    谢恩完毕,孙和想要起来,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还是张妃扶着他,这才能起身。
    起身后,孙和看向面无表情的黄门,哆嗦着嘴唇,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陛下……陛下可还有他言?”
    “陛下只说,望大王善自珍重。”
    善自珍重?
    这四个字击溃了孙和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让他惨然一笑。
    待诏使离去后,孙和与张妃互相扶持回到内室。
    他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爱妃……”他声音嘶哑,绝望地看向张妃,“吾……吾必死矣。”
    张妃脸色煞白,强自镇定:“大王何出此言?新都虽偏远,终究是王爵之身……”
    “新都?”孙和打断她,似笑实哭,状若癫狂,“山穷水恶,蛮夷杂处,瘴疠横行,民风彪悍。”
    “迁我去那里,名为‘休养’,实是巴不得让我快点死在那里啊!”
    说着,他哆嗦着抓住张妃的手:
    “爱妃,你还不明白吗?陛下年幼,如今朝政尽在全公主与孙峻之手。”
    “全公主与孙峻二人,他们,他们两个……”
    虽身处内室,唯有二人,孙和也没有敢把话说完整。
    “全公主与我母妃(王夫人)有旧怨,当年南鲁党争,她便是废我太子之位的主谋。”
    “我听说,先帝临终前曾有心召我回京,又是她跪在榻前哭阻,如今她掌权,岂会容我活命?”
    张妃浑身一颤,泪如雨下:
    “是妾害了大王……若非妾遣陈迁去西陵探望姑父,全公主又怎会抓住把柄,以‘交通外臣’之名陷害于你?”
    “不怪你。”孙和身体瘫软地滑坐在地,呆呆地摇了摇头,“她若想害我,没有此事,也会寻别的借口。”
    “只是,只是连累你了。瑞应寺……”
    提到这个名字,孙和只觉得满嘴生涩,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瑞应寺是当年先帝为步夫人(全公主生母)所修的寺院。
    作为孙和的妻室,王夫人的儿媳,被送入步夫人的寺院,无异于是在亡灵面前羞辱活人。
    在那里,张妃一举一动皆在全公主的掌握之下,生死皆由全公主掌控。
    比自己被送去新都更受折磨。
    张妃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哭泣声渐渐停了下来,最后变成了久久的沉默。
    良久之后,她缓缓抬头,望向孙和,眼中有恐惧,有不甘,有深深的愧疚。
    “大王,”她轻声道,“你我夫妻一场,若全公主当真想要杀你,妾亦不会独活。”
    孙和一惊:“爱妃不可……”
    “此次祸事,起于妾身……”
    张妃话未说完,悔恨的泪水,再次从眼中流出:
    “全公主恨你,亦恨我。你说,我若先去,她是不是就能稍解恨意?”
    “也许这样,能为你争一线生机。”
    “胡说!”孙和一听这话,顿时感觉不妙,连忙拉住张妃的手,“你别胡说!”
    “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全公主那毒妇淫娃,对我恨之入骨,如果她真想杀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主意的……”
    知道自己难有幸免,孙和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喊了一声毒妇淫娃。
    “大王!”
    张妃转身,反握住他的手,泪中带笑:
    “我与你成亲这些年,有过荣华,亦有清欢。妾此生,无悔,只恨不能与大王白头。”
    她忽然推开孙和,抬手从云鬓间拔下一支金钗。
    “爱妃!不可!”摔倒在地的孙和脸色剧变,挣扎着起身,想要上前欲夺。
    但已迟了。
    张妃握钗,将尖锐如针的钗尾对准自己白皙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
    “噗嗤——”
    一声闷响,金钗贯穿喉管。
    温热粘稠的鲜血瞬间从创口喷涌而出,溅在孙和伸出的手上。
    张妃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直直看向孙和。
    眸子里,此刻映着孙和惊恐的面容。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血慢慢地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滴落到衣襟上,地面上……
    手臂动了动,似乎想再触摸孙和的脸,但最张还是无力垂下。
    “爱妃!”孙和扶住她瘫软的身子,“爱妃!”
    他颤抖着手,想拔出那支金钗,在手指触碰到钗头的时候,却又缩了回去。
    最后只能是泪如雨下,不断地痛苦低呼:
    “爱妃……爱妃……”
    张妃躺在他怀中,眼睛仍睁着,望着屋顶的藻井彩绘,瞳孔却已渐渐涣散。
    目光最后凝固成一片空茫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孙和仍一直抱着张妃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抬头,望向建业的方向,眼中一片死灰。
    ——
    迁孙和至新都的诏令,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在建业朝堂激起几圈微澜便沉寂下去。
    卫将军滕胤在府中长叹一声,终究没有上表。
    骠骑将军吕据虽心有不甘,但在朝上依旧沉默不语。
    朝中诸臣都明白,全公主与王夫人二十多年的旧怨,孙和作为前太子的敏感身份,新帝孙亮年幼受制……
    这一切,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谁敢开口,谁就是对现在的陛下不满,想要扶立前太子。
    这是个政治立场的问题。
    更别说涉及皇位之争。
    南鲁之争,让朝堂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没有人想再来一次。
    无人敢言,无人愿言。
    倒是张妃之死,在私底下引来不少叹息。
    真正因此事震怒的,反而是最不该有“正义感”的人——
    “糊涂!愚不可及!”
    校事府深处,吕壹狠狠把府报摔在案上,那张常年阴沉的脸上罕见地涨红。
    他来回疾走,气喘如牛:
    “明明是诸葛恪出的问题!明明是他说的那些混账话,明明是他心怀怨望,明明是他对陛下不满!”
    “孙和迁新都等死,张妃自尽,可诸葛恪呢?诸葛恪还在西陵当他的都督!”
    他猛地停步,眼中闪过阴鸷,骂了一句:“打蛇不打七寸,反去揪蛇尾巴,简直就是蠢货!”
    设法把诸葛恪反对先帝的罪名坐实了,很难吗!
    吕壹这番怒火,自然与“公道”“正义”毫无关系。
    他自有他的一番打算。
    校事府可以听命于孙峻,但绝不效忠于孙峻——这个道理,吕壹比谁都清楚。
    就算是效忠于那个几岁的娃娃皇帝,也比效忠孙峻更名正言顺。
    但可能吗?
    他吕壹,首先要考虑的,是为自己,为校事府。
    如今想要干什么事,能离得了钱粮二字?
    就算是整个大吴,若是没了钱粮,你去问问孙丞相,他能干什么?
    吕壹眼前,正好有一条财路,风险不大,利润很高。
    从长安回来后,那位大司马的承诺几乎是时时响在耳侧:
    生丝、粗糖收购价提两成,且只入校事府暗帐。
    一念及此,吕壹呼吸都急促起来。
    那是多大一笔钱?足以让校事府上下死心塌地,足以让他吕壹在孙峻倒台后仍有退路,甚至……足以撬动更多可能。
    但冯大司马的条件很明确:弄死陆抗。
    陆抗,陆逊之子,吴郡四姓陆家的新一代翘楚。
    要动这样一个人,寻常罪名根本无用,唯有利用他与诸葛恪是姻亲的名头,将他与谋逆的诸葛恪绑在一起。
    若是错过眼前的时机,再等机会要等到猴年马月?
    “诸葛恪不死,陆抗的罪名就坐不实……”
    吕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无比恼火的光:
    “可如今孙峻和全公主,一心只想先除孙和,对诸葛恪反倒用起了软刀子……迁延日久,变数丛生。”
    “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孙和无兵无将,能干什么?先杀孙和,惊动了诸葛恪,到时候让他有了准备,再想让他死,何年何月?”
    “诸葛恪罪名不坐实,又如何攀附陆抗……”
    一想起还有不到半年就要收生丝,说不得诸葛恪还在做他的都督,吕壹心里就是一阵心痛。
    不能再等了。
    左思右想也没有好办法的吕壹,换了身不起眼的葛布深衣,戴了顶宽檐斗笠,从校事府后门悄然离开。
    七拐八绕,最终踏入一处僻静的宅院。
    这里是糜十一郎在建业的落脚处。
    糜十一郎正在院中烹茶汤,见吕壹进来,也不起身,只指了指对面位置:
    “吕公面色不佳,可是遇到了难处?”
    吕壹摘下斗笠,也不客套,将孙和之事、诸葛恪之困、陆抗之难尽数道出,最后有些恼火地叹气:
    “某与冯大司马有约在先,陆抗不黜,生丝粗糖的提价便是一场空谈。”
    “可如今孙峻全公主的做法,全然不对……某思来想去,唯有请教糜君这破局之策。”
    糜十一郎听吕壹说到“孙峻与全公主欲除孙和,下一步便是诸葛恪”时,正在持扇给小火炉送风的右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状似随意地问:
    “吕校事,此消息……确凿否?”
    吕壹此刻满心都是那“生丝粗糖提价”的厚利,见糜十一郎问起,便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如何不确凿?孙峻已命我加派三倍人手盯紧西陵,诸葛恪府邸外围每日十二时辰轮值,连其厨子采买都要记录。”
    他越说越急,索性将校事府近日的监视记录摘要也说了个大概,末了咬牙道:
    “某现在只愁一事:若诸葛恪真被他们弄死,如何牵连到陆抗那边,让他不得脱身……”
    就算不能加个谋反之罪,至少也要先罢了他的官身。
    糜十一郎静静听完,面如止水。
    他提起青瓷壶,为吕壹斟了一盏茶,茶汤在盏中轻旋,映着炭火微光:
    “吕校事,且饮茶,定定心。”
    待吕壹勉强饮了一口,他才缓缓道:
    “眼下的局,等,就是最好的办法。”
    见吕壹要开口,他抬手止住,继续道:
    “若陆抗必死,那大司马许你的利,早一年拿,晚一年拿,有何分别?钱不会长腿跑了。”
    “可若你心急,贸然动作,坏了大司马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说着,他亦举盏,轻抿一口:
    “孙峻要杀诸葛恪,岂是易事?诸葛恪领军多年,军中旧部遍布,东兴一役,让他在朝中亦有人望。”
    “此等人物,便如江心巨石,水缓时,它自岿然不动。”
    “唯有等大潮奔涌,漩涡自成,巨石方有倾覆之危。”
    吕壹神色稍缓:“糜君是说……”
    “我是说,”糜十一郎放下茶盏,缓缓道:
    “吕公你难道忘了,校事府现在只做暗中耳目,不做前台恶犬?”
    吕壹一怔。
    糜十一郎看了他一眼,这才继续道: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要主动去推石头,而是看清潮水何时起,漩涡何处生。”
    “观其势,记其变,待其时。孙峻的刀既已举起,便不会轻易放下。”
    说到这里,糜十一郎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桌面,轻声道:
    “记住,孙和一死,那便是潮水已起,漩涡已成。”
    吕壹盯向桌面,良久,长吐一口气:
    “某……受教了。”
    他起身欲走,又回头问:“若孙峻真动手……”
    糜十一郎神色淡然:
    “潮起时,该捞鱼的捞鱼,该撒网的撒网,各凭本事便是。”
    吕壹重重点头,戴上斗笠,出了院子。
    院中重归寂静。
    吕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后,糜十一郎脸上的温和从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入内室,反手闩死门闩。
    内室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一榻、一柜。
    他移开榻边那只樟木衣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松动的青砖。
    手指探入砖缝,轻轻一抠,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扁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数卷素白细绢、一支狼毫小笔、一方特制墨锭。
    那墨色黝黑,遇水不晕,却遇热方显。
    糜十一郎在案前坐下,开始研墨。
    他提笔,笔尖悬在绢上,略一沉吟,随即落笔如飞。
    字迹正常,所写亦不过是一些正常的往来问候之语。
    但这实则是大司马府秘书处特制的密码文,必须要对照密码本。
    纵使被截获,不知解码规则者看去,也看不出任何问题。
    密文内容:
    “孙峻、全公主已定策:先迁孙和至新都,后除诸葛恪。”
    “孙和抵新都,命恐不久。孙和死,则诸葛恪危。”
    绢纸折成寸许长条,塞入一根中空竹管,两端以蜂蜡封死。
    竹管外再裹油布,最后装入一只毫不起眼的竹编食盒底层,上面覆以数块米糕作掩护。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门,轻叩墙壁三长两短。
    片刻,一个跛足老仆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垂手侍立。
    糜十一郎将食盒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老吕,走丙字三号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长安大司马府。”
    “途中若遇盘查,食盒可弃,米糕可食,唯底层之物,宁毁勿失。”
    老吕接过食盒,不发一言,只点了点头,转身消失。
    糜十一郎独立室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诸葛元逊……”他低声喃喃,“你若聪明,便该知道,这江东的天,要变了。”
    “只是不知,你会如何应对这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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