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旧日音乐家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894章 夜行漫记(其二):虚界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894章 夜行漫记(其二):虚界
    范宁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哪怕时间可能已经所剩无几,哪怕可能一去不返。
    “生而忧郁的艺术家啊”
    “可我想去看看,我必须去看看”
    去看一眼比“个人过往时光的感怀伤逝”更广阔的整个音乐史,乃至艺术史,在面对各自时代的局限、命运的嘲弄、以及创作本身那永恒的困惑时,所迸发出的不屈的精神光芒。
    去看一眼那些光芒是否还真的存在。
    决心已定,行动便再无犹豫,范宁往前踏出了步子。
    他没有顺着河岸方向往前,而是一个侧转,对着湍急又黑暗的河水,整个人直接跳了下去!
    “扑通——”
    溅开的水珠在病态光线的照射下,像一颗颗怪诞的颜料小球。
    冰冷的河水再度淹没了范宁的膝盖、腰腹、脖颈.
    他踩到了一道通往更深层次的、无形的阶梯上,一步一步向下。
    其实这前面的路径,与第一次开始的“夜之巡礼”是完全相同的。
    种种构成“一瞬追忆”的人与物,再次从眼前浮现。
    起初,周遭是“历史长河”那熟悉的斑斓光景,无数时代的碎片如游鱼般掠过,他看见圣莱尼亚大教堂的彩窗折射着夕阳,听见南国梦中棕榈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特纳艺术院线辉煌的灯火与父亲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交织……他笑着和顾老师与同学们碰杯,在散步谈话的安东老师和维亚德林爵士在后面帮忙拎着公文包,又看着卡普仑、瓦尔特、希兰、罗伊和琼等人与合唱团的小朋友们嬉闹一片.但范宁这次不再有任何留恋,任凭梦境群象流光溢彩,也没有回头。
    一切匆匆甩在身后,如河面上映照的破碎虹霓般转瞬即逝。
    沁凉的河水中,他的步伐稍有加快,一直从那道不存在的虚幻阶梯往下走,并无数次盘旋或转角,近乎迷失方向。
    “夜再一次降临,此刻所有喷泉的絮语愈发明亮。我的灵性也是一道喷泉。”
    “夜再一次降临,此刻所有爱者的歌谣方才苏醒。我的灵性也是一首爱者的歌。
    范宁口中轻念起历史长河中另一哲人关于“夜“的诗篇。
    在创作《第三交响曲》的期间,他就曾为之沉醉过,并挑选过其中之一的篇章为夜莺小姐谱曲。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那时范宁所引用在“人类告诉我“乐章中的,是一篇哲人沉醉之后的轮唱诗,现在他为之所歌颂的,则是另一篇更清醒也更纯粹的“夜之歌”。
    “一道不可平息、无可言说的,存在我体内躁动,它渴望放声。”
    “对沉默的渴望,在我体内骚动:是光明的诉求,以暗夜之舌索求自由。”
    轻声颂念之际,范宁的手指在吉他上落指拨弦,从F音到更高八度的F音,音符的颗粒投进水体,带起弦乐器音色的阵阵涟漪。
    这几乎就是“悲剧”交响曲末乐章里,那个小提琴solo“仰天长问动机”的复刻,宏大又凄楚,揉弦之声愁肠百结。
    但这次的回望只有真正意义上的短短一瞬,短短四小节引子,旋律进入了一片由木管组吹响的温情的喷泉中。
    也算又是“解毒剂”吧。
    诚如尼采所言,这是爱者的歌。
    喷泉自然是交织泼洒的,主题的对位交织形态亦如是。声部中最富辨识度的,是单簧管格言似的重复音型,它有些起到了类似巴洛克音乐中“固定低音”的功能,依靠多次的复现与有限程度的变化来确定意义,用以抵抗接下来“虚无”的侵蚀与同化——当然,它在音高中的位置并不低,掌握了“不休之秘”根源的范宁已经可以不受任何表层作曲程式的局限,也不再一定需要“乐器”为之发声。
    在它相得益彰的拍点衬托之下,弦乐的丝绸铺就、管乐器哼鸣的颤音、更显明的行步似的旋律.一切汇合成完整的主题汩汩流淌。
    第二次的“夜之巡礼”,真正意义上地开始了。
    虚幻的台阶往下延伸而去,水的“绵密程度”在变稀,光怪陆离的景象逐渐浑浊,色彩饱和度疯狂流失。
    一切融成一片单调的、缓缓流淌的昏黄,如同一条裹挟了太多泥沙、而疲惫不堪的长河。
    范宁逼近了“下游”,踩进了“河床”。
    但这道虚幻的台阶还在往下延伸。
    “呵,我憎恶光明的掠夺,我渴望深渊的呼吸——可这是我被注定的困境,眼瞳被钉在永恒的火柱。”
    “你们这些潜入我脚下的黑暗,请吞饮这过度圣化的痛楚——我向你们投掷金色的矛,用我的光撕开你们沼泽的脉络。”
    某一刻的刹那,范宁感到耳旁所有的声音被连根拔除了。
    包括自己所听到的自己颂念尼采诗篇的声音。
    最先死亡的是听觉,耳膜成为无用的摆设,紧接着,色彩开始消亡,饱和度溃散,色块本身也瓦解成灰白,事物的形状与角度软化成模糊的轮廓,温度的概念也开始发生遗忘.
    这样的行为对任何人来说都与自我弃绝无异。
    哪怕历史上那些再强大的执序者。
    但范宁仍在一级级台阶向下踩去,同时竭力描绘和确认着“格言动机”不断发展的固定音型,他渐渐地找回了自己音乐的这部分听觉,声部彼此间依偎,在失真的世界中画出一道道温柔的弧光。
    不过诗篇的读声是真真切切地无法听闻了,唯余内心的听觉。
    “夜已铺开它的手掌,所有渴望的重量开始坠落,我的星球正驶入虚无的港湾。我永被光明判处极刑,却怀着对黑夜的乡愁燃烧,在自身燔祭的余烬中站立如碑”
    某一刻,台阶的步履触感终于消失了。
    范宁像是在坠入一团无比庞大、吸收一切感官的棉絮。
    举目四望,视野被一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底色充满,就如一张无限铺展的、拒绝任何涂抹的绝望画布。
    虚界,很冷,意义的坟场,一切时间线以外的归宿。
 &nbs 500 Internal Server Error

Internal Server Error

The server encountered an internal error or misconfiguration and was unable to complete your request.

Please contact the server administrator at admin@localhost to inform them of the time this error occurred, and the actions you performed just before this error.

More information about this error may be available in the server error log.